第668章 得意忘形(2/2)
“定装弹药?”嘉靖终于开口问了一句,显然对这个军事术语更感兴趣。
“正是!”陈恪解释道,“即预先将定量火药与弹丸合为一体,制成如小指般大小的‘子弹’。
士卒临阵,只需完成装填、击发两个动作,无需再分次装填火药、弹丸,省时省力,更可避免紧张时装药过多炸膛或过少无力之弊!
射速至少可快上数倍!若全军换装此等火器,辅以新式战术,战力必将有脱胎换骨之变!”
嘉靖的目光随着陈恪的讲解,在图纸上缓缓移动,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专注的眼神,显示他正在认真消化这些超越时代的信息。
陈恪描绘的军事图景,无疑触动了他作为帝王最敏感的神经。
陈恪见时机成熟,又将话题引向了海洋:“至于海上,陛下,此物之利更是无可估量!如今舟船航行,皆赖风帆桨橹,受制于风向水流。
若能将蒸汽机置于巨舰之中,以其驱动明轮或……臣设想的一种置于船尾水下的桨,则战舰将可无视逆风,破浪而行,航速、航程、操控性皆非帆船可比!
能实现‘逆风而行’!届时,我大明水师纵横四海,肃清海疆,通商万国,何人可挡?”
他从陆上铁路讲到军工制造,再从军工制造讲到海上霸权,一条清晰的、以蒸汽动力为核心的强国路线图,在他深入浅出的讲解中,逐渐呈现在嘉靖皇帝面前。
嘉靖极少插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目光会从图纸上抬起,落在陈恪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上,深邃的眼眸中,神色复杂难明。
有惊奇,有审视,有赞叹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与恍惚。
这盛世的光景,这未来可能的剧变,竟比他梦中期待的“嘉靖中兴”,还要夸张、还要震撼百倍!
这一切,竟然都源于眼前这个年轻的臣子脑中那些看似“奇技淫巧”的构想?
良久,待陈恪一番长篇大论暂告一段落,嘉靖才缓缓直起身,轻轻吐出一口气,目光重新变得幽深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陈卿……辛苦了。”
这句话语气平淡,听不出太多褒贬,却让陈恪心中猛地一紧,连忙躬身道:“为陛下分忧,为大明效力,臣万死不辞!些微信手涂鸦之见,若能对陛下、对大明有所裨益,便是臣莫大的荣幸!”
嘉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踱回座位坐下,似乎漫不经心地换了个话题:“朕近日翻阅奏报,见你推行那《工人权益保障条例》,动静不小。说说看,此举用意何在?”
陈恪心知这是皇帝在考察他施政的动机,立刻收敛心神,谨慎答道:“回陛下,臣此举,其意有三。
首在‘安民’。上海乃商贾云集之地,工匠力夫数以万计。此辈生活困苦,若权益毫无保障,易生怨怼,聚众闹事,恐伤本市繁荣之基。
给予其基本保障,使其安居乐业,则市面自然安稳。
其次在于‘固本’。
工匠乃百工之基,其心稳定,技艺方能精进,于军工、造船、营造皆有利。
再者,自古祸乱,多起于饥寒困顿之民,而非安居乐业之商。
臣以为,此乃未雨绸缪,防患于未然之策。”
他巧妙地将动机归结为维护稳定、促进生产、预防动乱,这些都是帝王最关心的核心利益,只字不提什么“人权”、“尊严”等可能引发猜忌的概念。
嘉靖听完,沉吟片刻,微微颔首:“嗯,先不论其他,单从治民来看,你所言不无道理。
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
然,使其得温饱,知规矩,免于豪强过度盘剥,则自然不易生变。
自古揭竿而起者,确是黔首黎民为多。你能将上海治理得井井有条,商贸繁盛而庶民安堵,已足见你诸般举措,自有其道理所在。”
这番话,算是认可了陈恪做法在“术”的层面的合理性。皇帝关注的,始终是统治的稳固和秩序的维持。
两人又就上海的管理、海贸、乃至一些朝中琐事闲聊了片刻。
嘉靖的问话看似随意,实则往往切中要害,陈恪无不小心应对,言辞恳切,态度恭顺。
时间悄然流逝,夜色已深。嘉靖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。
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,对侍立在一旁阴影中、如同隐形人般的黄锦示意了一下。
黄锦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尖细的嗓音低声响起:“皇爷,时辰不早了,您该安歇了。伯爷府上,杂家已让人收拾出了干净的院落。”
嘉靖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,对陈恪道:“朕今日便在此歇下,陈卿也早些安歇吧。”
陈恪和常乐连忙跪下:“恭送陛下!”
嘉靖摆摆手,在黄锦的搀扶下,向后院走去。自有随行的太监、侍卫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,靖海伯府的下人们根本插不上手,只能远远跪着。
直到嘉靖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,陈恪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在常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,夫妻二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有余悸。
“恪哥哥,方才真是吓死我了……”常乐拍着胸口,后怕不已。
陈恪握住她微凉的手,低声安慰:“没事了,陛下……似乎并未动怒。”
但他眉头却微微蹙起,皇帝此次突如其来的真正微服到访,其目的绝对不简单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太监黄锦去而复返,悄无声息地来到陈恪面前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:“伯爷,皇爷已经安寝了。杂家送皇爷进去时,皇爷让杂家给伯爷带句话。”
“黄公公请讲。”陈恪心中一凛,知道正题来了。
黄锦压低了声音,确保只有陈恪和常乐能听见:“皇爷说,‘陈卿之心,朕已知之。上海之事,卿可放手为之,朕……信你。’”
这句话,看似是莫大的信任和肯定,但陈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:皇帝是在告诉他,你的功劳和心思我都知道了,也默许了你在上海的种种作为,但你要记住,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“臣,叩谢陛下天恩!”陈恪连忙朝着嘉靖寝殿的方向躬身。
黄锦点点头,又凑近了些,声音更低,几乎如同耳语:“另外,杂家再多句嘴。伯爷或许也看出来了,皇爷近日圣体……偶有违和。太医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大好。
皇爷此次南巡,明里是视察上海,实则……也是想寻那位辞官归隐的李时珍李神医,瞧瞧旧疾。
此事关乎龙体安康,乃天字第一号的机密,伯爷心中有数便好,万勿声张。”
陈恪闻言,恍然顿悟!难怪觉得嘉靖面色异常苍白,气息也似乎不如从前悠长!
原来竟是抱恙在身!而且病得似乎不轻,以至于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,需要皇帝不惜秘密离京,亲自南下寻找那位以医术高超、性情耿直着称的李时珍!
这就说得通了!
以嘉靖晚年多疑且极重颜面的性格,是绝不愿让朝臣尤其是政敌知道龙体有恙的。
秘密寻医,顺便视察一下他这颗重要的棋子——上海,这才是皇帝此次真正“微服私访”的完整动机!
“多谢黄公公告知!本伯明白了!定当守口如瓶!”陈恪郑重承诺,心中却是波澜再起。皇帝的病情,无疑给未来的朝局增添了巨大的变数。
黄锦笑了笑,不再多言,躬身一礼,便悄然退入了黑暗之中。
庭院内,月光如水,树影婆娑。
陈恪独立阶前,望着嘉靖下榻院落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